第70章:秋风里的老槐树(2/2)
林念低着头,不话。林阳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一块积木搭在城墙上。
“爸爸时候也跟人抢过玩具。”
林念抬起头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抢输了,哭了。后来那个朋友跟我成了好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把玩具让给他玩了一天,第二天他就还给我了,还给了我一颗糖。”
林念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“明天我给朵朵。她会原谅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
第二天放学,丹丹去接他,他很高兴。他朵朵原谅他了,还跟他一起玩滑梯了。丹丹问他糖给了吗,他给了。丹丹问朵朵吃了没有,林念没有,朵朵牙疼不能吃糖,但收下了。
“收下就好。”
张美玲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汤,叫林阳趁热喝。他喝了一口,太甜了。张美玲他瘦了要多补补,他不瘦,张美玲他嘴硬。
红枣银耳汤炖了很久,银耳都炖化了,入口即化,很甜。
“妈,你也喝。”
“我不喝。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你不喝我也不喝了。”
拗不过他,张美玲也盛了一碗。
喝完汤,林阳和铁山通了个电话。铁山在老家,照顾九爷。九爷出院后身体时好时坏,前几天又感冒了,咳嗽得厉害。铁山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“林阳,九爷怕是不行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?”
“医生,年纪大了,脏器都在衰竭,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林阳握着手机看着窗外。那两棵树的光在夜色中还是那么亮,他看不到它们的光,但他知道它们亮着。他的世界树能量已经没有了,但世界树还在。
“你来吧。九爷想见你。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清晨,林阳坐上了去九爷老家的火车。他没请假,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。老马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铁山在火车站接的他,瘦了,黑了,头发长了。
“九爷今天精神不错,早上还喝了一碗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他不认识我了。”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把我当成了他儿子。”
林阳没有接话。
九爷家还是老样子,巷子窄,斑驳的墙,生锈的门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了一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橘猫不在,铁山它上个月死了,老死的,九爷知道后沉默了很久,没哭,但三天没话。
九爷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林阳在床边坐下来,他没有醒。铁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,没抽。
九爷缓缓睁开了眼睛,浑浊的,灰白色的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看着林阳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林阳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头硌手,皮肤凉凉的。九爷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是林阳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不像了。你老了。”
“嗯,老了。”
九爷闭上眼睛,手还握着。呼吸又轻又慢,但很平稳。铁山把烟掐灭,站起来走进去。低头看了九爷一眼,九爷又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铁山。”
“铁山是谁?”
铁山张了张嘴没出话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林阳在床边坐了一整天。九爷时睡时醒,醒来时会看他一眼,一两句话——“你还没走?”“你还在这?”“天黑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林阳不急,再坐一会儿。九爷点点头又闭上眼。
傍晚,九爷醒了一次。他精神很好,眼睛比白天亮了很多,手也有力了。
“林阳,把我的轮椅推过来。”
林阳把轮椅推到床边,扶他坐上去。他还是那么瘦,轻得像一把枯柴。腿完全不能动了,拖在地上。铁山帮他抬起来放在脚踏板上。九爷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夕阳还有最后一抹余晖,洒在他身上,把他灰色的棉袄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林阳,这棵树是我时候种的。快七十年了。”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粗糙刺手。“时候它跟我差不多高,现在它比我高多了。”
铁山站在门口,没有过来。
九爷看着树干,那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他时候刻的,歪歪扭扭,还能认出字形。他看了很久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铁山走过来,蹲下身子,把手指放在九爷的鼻子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。
铁山没有哭,只是低着头,把九爷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然后推着轮椅回屋里。林阳跟在后面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叶飘下来,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拂去。九爷走了,那只橘猫也走了,老槐树还在这里,还会继续长,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,还会长出新叶子。
但他看不到了。
林阳和铁山把九爷安葬在老槐树下。没有墓碑,九爷不要墓碑,把他埋在老槐树底下就行。他活着守着这棵树,死了也想守着它。
铁山把铲子插在土堆上,蹲在一旁,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。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在轻微地颤抖。林阳没有过去拍他的肩膀,也没有安慰的话。
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。雪花不大,稀稀疏疏,在老槐树的枝干上,在光秃秃的树根上,在那堆新土上。
铁山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
“林阳,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走出巷子,雪越下越大,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白。脚印在雪地上延伸,两串并排,渐渐消失在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