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假意应允(2/2)
这一切,都让沈清猗更加确信,王安的图谋,绝不仅仅局限于宫廷和朝堂。他的触角,可能已经伸向了东南沿海,伸向了那片波诡云谲的汪洋。东南的倭患,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外敌入侵,其下涌动的暗流,可能与朝中的权力斗争,与王安的野心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而“梦檀”和“牵机纹”,可能就是连接这一切的隐秘丝线。
第三天下午,何太监再次到来时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、混合着兴奋和凝重的神色。
“沈姑娘,”他的声音比往常急促了些,“你提供的关于‘锁魂引’服用者畏强光、惧巨响的推测,可能被证实了!”
沈清猗心中一动,脸上适当地露出关注的神情:“哦?何公公,此话怎讲?”
“今日凌晨,我军一支精锐小队,试图从王府西侧一处疑似地宫通风口的位置潜入,与把守的叛军死士遭遇。”何太监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光,“那队死士果然悍不畏死,力大无穷,寻常刀剑难伤。带队校尉急中生智,命手下点燃了随身的所有火折子和信号焰火,同时敲响铜锣,并投掷了数枚***(一种小型爆炸物)。那些死士被强光、巨响和爆炸所慑,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畏缩,动作迟滞,被小队抓住机会,斩杀数人,还生擒了一个!”
“生擒了一个?”沈清猗惊讶道。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“正是!”何太监点头,“虽然那俘虏很快就因药力反噬,狂乱而死,但军中医官和随军的东厂档头(低级头目)检查其尸身,发现其经脉贲张,气血逆行,脏腑皆有不同程度的异变,确是长期服用虎狼之药所致。而且,从其怀中搜出了一小包药粉,经辨认,与姑娘所描述的‘锁魂引’药散,气味性状颇为相似!更重要的是,在强光和巨响的刺激下,这俘虏死前曾短暂恢复些许神智,口中喃喃‘铃……铃响……停下……’”
沈清猗心中暗凛,这证实了她的部分推测,但也意味着,官军已经正式与“锁魂引”的威力正面碰撞,并找到了初步的应对之法。这对于急于破城的太子而言,是个好消息。但对于试图掌控此术的王安和陈宦官呢?
“此乃大功一件啊!”沈清猗做出欣喜的样子,“若能善用此法,或可大大削弱叛军死士之力。陈公公与何公公明察秋毫,调度有方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何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得色,但很快又收敛了,道:“此法虽有效,但那些死士藏于地宫深处,强光巨响难以深入,且晋王必有防备。破城关键,仍在于找到其火药囤积之所,或寻得地宫其他薄弱入口。姑娘这几日标注的地图,陈公公已呈与军中几位将军参详,认为姑娘所指出的通风井道与王府水井、假山相连的可能性极大,已加派人手,沿此方向加紧探查。一旦有所发现,或许便是破局之时!”
沈清猗谦逊道:“民女只是依据模糊记忆揣测,能否有用,全赖将士用命,将军们运筹帷幄。”
何太监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:“沈姑娘,你提供的线索,确实对破城有所助益。陈公公很是欣慰,已向王公公禀明。王公公也夸赞姑娘深明大义,心思机敏。”
“民女愧不敢当,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沈清猗低下头。
“不过,”何太监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,“王公公也有一事,想问问姑娘的意思。”
沈清猗心中一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“何公公请讲。”
“姑娘可知,那‘锁魂引’虽邪,但其控人心神之能,确有其诡异之处。陈公公与王公公认为,若能去其毒性,改良其方,或可成为一件……嗯,于朝廷、于社稷大有裨益之物。”何太监斟酌着词句,“譬如,用以审讯冥顽不灵的敌酋,或……引导教化那些被邪说蛊惑的愚民。不知姑娘,对此有何看法?”
沈清猗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,他们还是念念不忘那邪术!而且,已经开始用“审讯敌酋”、“教化愚民”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了。
她沉默片刻,似乎在认真思考,然后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、敬畏和一丝好奇的复杂表情:“何公公,王公公与陈公公高瞻远瞩,所思所虑,非民女所能及。那‘锁魂引’……民女亲身所历,知其可怖。但若真能如公公所言,去其毒性,只取其引导心神之能,用于正途,如审讯敌酋,使其吐露阴谋,避免战祸;或开导愚顽,使其明理向善……或许,亦不失为一种……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法?”
她这番话,说得极为谨慎。既没有直接赞同,也没有断然反对,而是将“改良”和“用于正途”作为前提,并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“王公公与陈公公高瞻远瞩”,自己只表示“或许不失为一种权宜之法”。这是典型的、不担责任的、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何太监仔细看着她的表情,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敷衍。沈清猗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者对那药物的余悸,以及一种对“大人物”决策的敬畏和茫然,看起来十分“真诚”。
良久,何太监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些许:“姑娘能如此想,便是识大体。王公公常说,药无善恶,用之在人。砒霜可杀人,亦可入药治病。关键在于,掌握在谁手中,用于何处。姑娘既通药理,又亲历此药之害,若能参与改良,祛其毒性,存其‘引导’之能,使其成为朝廷利器,岂非大功一件?届时,不但姑娘父亲的冤屈可雪,便是姑娘自己,得蒙王公公赏识,前途亦不可限量啊。”
赤裸裸的诱惑和画饼。沈清猗心中冷笑,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了一丝希冀和激动,但又夹杂着犹豫和不安:“公公谬赞,民女才疏学浅,于药理一道,仅得家父皮毛,如此重任,恐难胜任……且那‘锁魂引’诡异莫测,金花婆婆穷其一生,也未能尽控其害,民女实在惶恐……”
“诶,姑娘不必过谦。”何太监摆摆手,“金花妖婆不过一江湖术士,闭门造车,岂能与王公公掌握的宫中秘藏、天下奇方相提并论?陈公公更是精研此道,有姑娘亲身经历为辅,何愁不成?姑娘只需尽力回忆,将所知一切,无论巨细,皆告知陈公公,便是大功。至于如何改良,如何应用,自有陈公公与王公公主持,姑娘不必担忧。”
这是要她只提供“经验”和“记忆”,具体的“改良”和“应用”由他们操作。这倒是符合沈清猗的预期,也给了她一定的缓冲空间。
沈清猗似乎松了口气,又像是下定了决心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既蒙王公公与陈公公不弃,民女……愿尽力一试。只求他日功成,能还家父清白,民女于愿足矣。”
“姑娘放心,王公公一诺千金。”何太监的笑容加深了,“既如此,姑娘便继续静心回忆,若有任何新的心得,无论大小,随时可告知杂家。陈公公那边,一有新的进展,或需姑娘参详之处,也会随时请姑娘过去。”
“民女遵命。”沈清猗恭顺地应下。
何太监又勉励了几句,便告辞离去。房门重新关上,落锁声再次响起。
沈清猗缓缓坐回椅子上,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。她刚才的表演,应该过关了。她表达了对“改良邪术用于正途”的“有限认可”和“愿意配合”的态度,这应该能暂时稳住陈宦官和王安。但她也给自己留了余地——只提供记忆和所知,不参与具体操作,并且表现出了对那药物的恐惧和能力的“不自信”。
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一旦陈宦官他们从她这里榨干了所有关于“锁魂引”和地宫的信息,或者真定城被攻破,晋王伏诛,她的利用价值就会大大降低。到那时,她要么被彻底拉下水,成为他们研发邪术的“助手”甚至“试验品”,要么就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口。
她必须在价值被榨干之前,找到新的、更重要的筹码,或者,找到脱离他们控制的机会。
窗外的天色,再次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似乎又要下雪了。真定城方向的厮杀声,时断时续,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。而遥远的东南方向,海上的风暴,似乎也正在酝酿。
沈清猗的目光,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晋王府的朱红圈子上。破城的关键,或许就在那里。而她的生机,或许就隐藏在破城之后,那必然出现的、新的混乱与变局之中。
她必须耐心等待,谨慎观察,在“假意应允”的伪装下,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。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猎人,等待猎物露出致命弱点的瞬间。只是这一次,她既是猎人,也是猎物,每一步,都走在刀尖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