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2章 难言之隱(1/1)
冷清妍给他们盖好被子。梁子尧侧躺在两个孩子旁边,一只手轻轻拍著星辰的背。他没有看冷清妍,目光落在孩子睡熟的小脸上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他会背叛我。他跟了我那么多年,从营长到师长,我们打过那么多仗,他给我挡过子弹,我也救过他的命。我想不通,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替你挡子弹,一边在背后捅刀子”他没有看冷清妍,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冷清妍侧过身看著他。“也许有难言之隱。也许他家人被威胁了,也许他自己被抓了把柄。不管什么原因,背叛就是背叛。战场上的情谊是真的,他替你挡过子弹也是真的。但那些都过去了,现在的事实是,他在替你挡子弹的同时,也在把情报往外送。”她看著梁子尧那张绷紧的脸。“你要找对自己的立场。你不是只代表你自己,你身后是西北边防千千万万个家庭。你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係到他们的安全。你的犹豫,可能会让边防线上出现漏洞。”
梁子尧闭上了眼睛,过了很久,睫毛微微颤动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没有再说话。冷清妍也没有再说,转过身面朝两个孩子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两个孩子熟睡的小脸上,星宇的嘴角微微翘著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星辰安静地侧躺著,小手搭在冷清妍的衣角上。冷清妍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小手。屋里的灯早就关了,炕头上那盏小夜灯还亮著,昏黄的光晕笼罩著这一家人。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竹青那边的证据发到梁子尧手里时,已经是傍晚。梁子尧站在办公桌前看著那份厚厚的电文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,沉默了很久,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。他没有叫任何人,自己走出办公室,穿过走廊,来到隔壁汪浩的办公室门口。门虚掩著,里面没有开灯,光线从窗户透进来,照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。汪浩仰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,听到门响才睁开。看到梁子尧站在门口,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两人隔著那道虚掩的门对视了片刻。
梁子尧推门走进去,把那份电文放在桌上。汪浩没有看,只是盯著梁子尧的脸,突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也没有恐惧,是倦的。“终於来了。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,每一个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。“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。终於不用每晚睡不著了。”他伸出手,把手腕並在一起,像是等著被銬。梁子尧没有给他上銬,只是转身走出门口。汪浩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,经过的那些办公室门都开著,参谋干事们探出头来看著这一幕。军区最年轻的师政委,被自己搭档了十几年的梁副师长带走,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。走廊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
审讯室的灯惨白惨白地亮著,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汪浩坐在那张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很直。梁子尧坐在他对面,审讯桌上放著竹青发来的那份厚厚的电文,还有汪浩这些年的档案、审查记录、立功受奖的登记表。他没有急著开口,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,一支叼在自己嘴里,一支递给汪浩。汪浩接过去叼在嘴里,梁子尧划了火柴先给他点上,再点自己的。两个人对面坐著,隔著审讯桌,烟雾在灯下慢慢升腾。
灰隼坐在墙角,翻开记录本,拔开钢笔帽,笔尖抵在纸面上等著。梁子尧把那份电文推到汪浩面前,汪浩低头看著牛皮纸封面上的字,没有翻开。“是我自己作的。跟你没关係。”汪浩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慢喷出来,遮住了那双疲惫的眼睛。“我去沪市执行那次臥底任务时,遇上了她。她叫晓雯,是当地一个普通女孩,在街上遇到的。很单纯,也很善良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看著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软。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,那时候不知道,后来才知道。”他把菸灰弹掉,声音越来越低。“我是臥底,不能有感情,不应该动心,动了心也不能承认。装得再像,骗得了別人骗不了自己。我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绕道从那家店门口经过,不为別的,就为了看她一眼。她也注意到了我,有时候会冲我笑一下。那点笑支撑我在那段煎熬的日子里撑了下去。”
“任务快完成的时候,她父亲找到我,我才知道,晓雯是当地特务头目的女儿。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,父亲是手上沾过血的。她父亲知道了我的身份,没有当场拆穿,也没有杀我,用晓雯威胁我。他说如果不配合,晓雯会死。不是以后,是马上。他的手下就在隔壁房间等著,只要他一声令下,晓雯就会被带走。我答应了。”汪浩把烟叼在嘴里,用力吸了一口又吐出来,烟雾在灯下翻涌。“任务结束之后我回了西北。晓雯不知道她父亲威胁过我,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。我们开始通信,她给我写信,一封又一封。她写她今天看到了什么,做了什么梦,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捡到了一片好看的叶子。那些信里的每一个字都透著她的善良和单纯,她不知道她父亲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把那些信读了无数遍,每一封都留著,锁在办公室抽屉里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敢全部拒绝,怕她父亲起疑伤害她。也不敢全部回应,怕传递太多信息出去。於是真真假假地泄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,兵力的调动、换防的大致时间,都是一些表面上的东西,不涉及核心机密。我知道这不对,但我没有別的办法。晓雯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,那些信纸上的每一个字,是我在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。”汪浩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,两手撑著额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